时入夜中,四野沉暗如墨。
白日里那灼人的燥气仍未散尽,闷沉沉地压在人胸膛上,便连呼吸也觉着有几分黏滞。
营地正中那堆篝火烧得极旺,火光一跳一跳,映着周围连绵的帐篷与望楼的轮廓,将一片暗红铺陈在地面上。偌大一座军营,五万人的呼吸却仿佛全被压得极低极轻,只偶尔听见火舌舔舐木柴的哔剥声,更衬得四下里一片肃静。
白昼时分,全军便已换上了甲胄。每名士兵背后都披着一领玄青色的防火披风,粗麻织就,浸过明矾水,散发着一股微微刺鼻的涩味。腰间革囊里各有一壶清水,又系着一副用细麻布缝成的防火面罩,里头夹了一层磨细的炭粉,薄薄的,却极是要紧。
军令如山,自上而下层层传遍:今夜子时之前,谁都不许言战,不许喧哗,不许交头接耳议论军情。
各营中郎将已把诸般职司分派得清清楚楚,言语利落简短,没有半个字的废话,交代完毕便各自散去,留下满营黑压压的人影,有的靠坐在帐篷阴影里闭目养神,有的盘膝坐在地上默默擦拭刀锋,有的仰头望着夜幕,发呆游神。
营盘东侧,白莲卫厚土营的士兵自清晨便不曾歇过。
一铲一铲的泥土被翻起来,绕着整座大营挖出一道宽阔深邃的隔离带,宽十来丈,深达丈许。
西边摧字营的阵地上,火油坛子与火箭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,三百余具热气球的气囊在营后空地上铺得满满当当,朱红绸布上绣着蟠金云龙纹,在夜风里微微鼓荡,只待一声号令便要腾空而起。
而营地正中,那堆篝火旁,杨炯独自盘膝而坐。
面前的火舌忽高忽低,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烟气,瞳孔里映着两簇摇颤的火焰,而身子却似凝住了一般,自日头偏西便不曾挪动过分毫。
偶尔一阵夜风掠过,烟气被扯得四散飘摇,他那眉头便轻轻一蹙,又即刻松开,随即继续凝定不动。
营地里的士兵远远望见皇帝,人人心里都明白,大战在即。
故而没有一人敢于出声,连巡哨的脚步都放得极轻,生怕那脚步声惊扰了杨炯的凝思。
夜越来越深,头顶的天穹也越压越低。
子时前后,山风渐弱,旗帜半垂,草尖不摇,天地一片静谧。
就在此时,杨炯的眉头忽然轻轻一跳。
他盯着篝火上方那缕青烟,目光骤然凝住,片刻之后,低低说了一句:“气压还是不对!”
“气压是什么?你在这儿坐了一天了,也不嫌腿麻。”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。
杨炯回头,瞥见李漟一身暗红骑装,窄袖束腰,领口紧合,裙裾裁得短了些,只及膝弯,底下蹬着一双黑皮快靴,腰间束一条银丝绦带,将腰肢勒得极细。
头发用一根乌木簪子随意挽在脑后,垂下一束低低的长马尾,发梢松(本章未完,请翻页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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